一个高大的男人,三十出头,肌肉把一件红绿色的护工马甲撑得紧绷绷的,马甲胸口缝着一条白布,圆珠笔写着:冯远。腰上别着一条毛巾,他正把毛巾抽出来擦手,擦完又别回去。一个烫着卷发的女人,四十来岁,大衫外面挂着一个鼓鼓的腰包,手里捏着一沓挂号单。她进来第一眼,人和路都没看,先看那块黑着的屏;看完屏,又伸手把旁边玻璃门上那张歪了的“挂号请往左”扶正了。那扇玻璃门,还有一扇不锈钢的电梯门,都在淡,淡得只剩个框子。
“你也是被叫来的?”冯远问。
“十七号。”江小满把叫号单露出一角,又揣了回去,“江小满。开纸扎店的。”
冯远没问纸扎店怎么也来了这儿,抬头看墙上的钟:九点五十八。“十点、两点、六点查房,到早上是个夜班,八个钟头。”他说得顺嘴,像交班时跟下一个人念的,“查房时间外别进病房。夜里走廊只走绿线。”
江小满从篮子里拿出纸钱,一人一份,说是定钱,干好了另算。冯远捏了捏厚度,揣进马甲兜里;女人数都没数,塞进腰包,跟那沓挂号单塞在一起。
“于兰。”她说,“干什么的你别问。”
冯远眼皮都没抬:“挂号处的。医院里八年,挂号窗口我天天路过,你捏单子那手势,跟窗口里头一个样。”
于兰瞪了他一眼,眼睛去扫那几个打点滴的人的手腕:“我们那儿叫号认手环,不认脸。这儿也一样。”
十点整。楼梯口那边传来脚步声,又稳又沉,鞋底在水磨石上一下一下地敲。一个人沿着绿线走过来,白护士服,白护士帽,帽檐压着一圈发髻,怀里抱着一块夹板。她的脸看不清,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,胸牌却清清楚楚:护士长郭梅。
她一间一间地走,推门进去,出来在夹板上写几笔,走过护士站,走过那排塑料椅,没看他们一眼。走到307门口,她推门进去。
江小满透过307门上的小窗往里看。三张床,靠窗那张床上坐着一个老太太,病号服外面披着一件旧棉袄,手腕上套着白色的住院手环,手里两根竹针,在织一顶红毛线帽,帽檐上织着一圈小小的白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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