梆、梆、梆。

        许砚从干稻草石榻上睁开眼时,小腹深处那团昨晚在石渠边凝起的暖流尚未散尽,顺着平稳的呼吸在四肢百骸间缓缓流转。昨夜回屋后,他就着陶瓮里的凉水把怀里剩下的半张杂粮饼吃了,又将那片未用上的干姜放回包袱侧袋,这一宿睡得格外沉实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穿好厚夹袄与灰麻短褐,扎紧腰带裤脚,推门走出了东排石屋。

        西晒场边的敞棚下依旧点着气死风灯。许砚走过农具架旁时,目光往丙字六号田的木格子里扫了一眼。昨晚单立在墙根下那把磨得雪亮、抹了桐油的宽口镢头已经不见了踪影,敞棚里也没有石冬的身影,想是天还没亮便已领了干粮去了西坡。

        青石灶上的大铁锅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。昨日晌午给许砚让过木杓的那个四十来岁的老杂役正站在锅边搅粥,周头儿则背着手站在灶台旁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周头儿早。”许砚走上前打了个招呼,先去木架上取下丙字三号田的短柄铁锄与三齿竹铲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来得正好。”周头儿见他过来,弯腰从灶台火口边摸出一只温着的黑陶小罐,拔开木塞,拿一把窄竹片从里头挑出拇指大小、乌黑油亮的一块膏子,随手拨进许砚刚盛好的滚烫糙米粥里,“程先生昨晚使人交代过了,水口底下那三垄田最耗人的元气,让你每日早起加一块熟黄精膏。趁热搅开了喝,这东西是用山里足年份的老黄精九蒸九晒熬出来的,最能填肚腹里的亏空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旁边掌杓的老杂役看了那只黑陶小罐一眼,眼皮微垂,手里的木杓在锅底稳稳转了一圈。

        许砚道了声谢,拿竹筷将粥碗里的黑膏慢慢搅开。

        乌黑的黄精膏遇热即化,原本清亮微黄的米粥顿时染上了一层深褐之色,一股浓郁的甜香混着松脂与熟土般的微苦气息扑面而来。他端起木碗喝了一大口,只觉得那药粥滑入咽喉时醇厚绵密,落进胃袋不过数息,便化作一团沉甸甸的温热,比寻常五谷杂粮扎实了数倍不止。

        “石冬今儿天没亮就去六号田翻黄精了。”周头儿把黑陶小罐塞紧放回灶边,指了指锅边那名老杂役,“三号田不能空着,打今儿起,四垄和五垄的活计先叫老何顶上。老何在咱们外圃待了六年,手底下稳当,你们俩在田里互相照应着些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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