越过法国与义大利的边境,海岸线的质地陡然一变。利古里亚海岸Liguria的山崖如陡峭的巨岩直挺挺地扎入深蓝色的海水中,悬崖上错落有终地铺展着彩色的房子与层层叠叠的梯田。

        她们的皮卡车停在了青酱的故乡——热那亚Genova近郊的一座山丘小镇。这里的空气里没有了南法的薰衣草甜香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鲜活、近乎刺鼻的罗勒青草香与海盐的咸味。

        「在热那亚,人用大理石钵与木头杵捣出来的青酱,是有生命的。」叶蓝带着语晨来到了一家传承了三代的青酱工坊。

        老手艺人拿出一只沉甸甸的白色大理石钵,以及一把用橄榄木做成的磨木杵。台面上摆着刚刚采摘下来、叶片极小且嫩的利古里亚甜罗勒Basiliovese、烤过的帕马森起司Parmigianiano、佩科里诺羊乳酪Peo、巴利亚利松子、大蒜,以及在地高山榨出的橄榄油。

        「绝对不能用金属刀去切罗勒,更不能用机器高速打碎。」叶蓝蹲在旁边,指着老手艺人的手部动作,「金属氧化会让罗勒发黑,机器的热度会烧焦罗勒精油。只有用木杵轻轻地在石钵壁上摩擦、压碎,罗勒的细胞壁才会温柔地破裂,释放出最原始的青草香。」

        老手艺人的手腕规律地旋转,木杵沿着石钵边缘划出圆润的弧线。先是大蒜与松子被磨成白色的细泥,接着一小把一小把的新鲜罗勒叶被加入进来。随着研磨,原本深绿的叶片奇蹟般地融化成了一种耀眼的翠绿色膏体,最後加入两种起司粉,并如细丝般注入金黄色的橄榄油。

        那一瞬间,整座工坊里弥漫起一股爆炸般的青草香气——那是兼具了薄荷般的清爽、茴香的微甜与松子乳酪浓香的极致绿色风味。

        老手艺人将刚煮好的托菲面Trofie,一种当地特有的手捻短面与切块的马铃薯、绿豆角一同抛入青酱中拌匀,盛入盘中。

        语晨用叉子卷起一卷裹满翠绿酱汁的托菲面送入口中。

        托菲面带有极强的弹牙嚼劲,吸饱了汁液;马铃薯的绵密松软巧妙地承接了青酱的浓厚,而那青酱在口中扩散开来时,鲜活得宛如将一整座春天的陡峭山丘与海风同时吞入了腹中。罗勒的清香纯粹而强烈,完全没有任何加工感,起司的咸香与松子的脂香在背後温柔地下沉,撑起了整个风味的厚度。

        「太鲜活了……」语晨禁不住低呼,「我以前在台北吃的青酱,完全是另一种东西。」

        「因为这才是土地本来的味道。」叶蓝坐在她对面,用叉子分了她盘里的一块马铃薯,笑着看她,「利古里亚的海风吹过这些梯田里的罗勒,大理石钵记住了几百年的温度。语晨,食物之所以能疗癒人,是因为它里面装着整片土地的生命力。」

        阳光透过工坊的高窗洒下来,照在盘中那抹令人惊艳的翠绿上。语晨看着叶蓝眼里闪烁的光采,舌尖残留着罗勒与橄榄油的清香,她感到自己体内那股沉寂已久的生命力,也在这强烈的青草香中疯狂地苏醒过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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